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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 日期:2026.01.06 

棒槌与安慰剂效应

你是否听说过这样的故事:有人服下一种被誉为“神药”的丸剂,病情明显好转,后来却发现那只是一颗糖丸?许多人会笑称“这只是心理作用”。没错——这正是科学界所说的“安慰剂效应”。

“安慰剂”(placebo)原意是“我将取悦你”(拉丁语 placere)。在医学语境中,它指的是不含任何活性治疗成分的干预,如服用糖丸、生理盐水注射、甚至是一台“看起来很高级”的仪器等。所谓安慰剂效应,则是指患者在接受这些“假治疗”后,症状却仍然得到了真实的改善。这绝非自欺欺人:大量科学研究表明,只要人们相信自己在接受治疗,机体就会启动内在的调节系统,并带来真实的生理变化——包括缓解疼痛、降低血压、情绪改善,乃至一定程度的免疫调节。以2016年发表在《Pain》杂志上的一篇综述为例,研究者针对中枢性神经病理性疼痛(卒中、脊髓损伤和多发硬化症),汇总了39项临床试验的安慰剂组数据,比较治疗前后疼痛评分并分析受试者特征,结果显示安慰剂可显著减轻疼痛。

正因为安慰剂效应客观存在,现代临床试验的设计必须周密控制其影响,通常需设置足量样本的双盲安慰剂对照,以判定药物或疗法是否具有超越安慰剂的真实疗效。安慰剂效应对当代医药研发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你或许想不到,它的经典“揭示时刻”与一对分别由黄铜与铁制成的“金属棒槌”密切相关。

大众痴迷的“金属棒槌”

18世纪末,美国医生埃利沙·帕金斯(Elisha Perkins)制造并售卖一款由铜与铁制成的两根小金属棒,宣称可治疗从风湿到传染病在内的诸多病症,并为其申请了专利,命名为“金属拖拉机”(Metallic Tractors)。然而,其外观上就是两根小棒槌(下图)。帕金斯给这对棒槌起名为拖拉机,可能是因为英语Tractor(拖拉机,源自拉丁语Trahere)有牵引、拉出的意思,当时可泛指能“把某物吸出和拉走”的器具。帕金斯声称,他发明的这对金属棒槌能“吸走体内有害的电流与炎症”,故这个名称本身即为其假想机理做了广告式宣传——寓意可以将疼痛或“病邪”牵引出体外。

帕金斯1741年1月出生于美国康涅狄格州的一个医生家庭。他的父亲约瑟夫·帕金斯毕业于耶鲁医学院,并以行医为生。青年时期,帕金斯跟着父亲学习医学知识,并作为父亲的助手,在其医疗工作中不断积累经验和专业知识。二十岁时,帕金斯在距家不足20英里的康涅狄格州普莱恩菲尔德开设了属于自己的诊所,并因勤勉和可靠而迅速赢得了广大患者的信任。他同时热心教育与慈善,在自己家的住宅为穷人和残疾人提供护理,也为那些能够支付起私人护理费用的富人提供有偿治疗。尽管同业中不乏嘲讽者,帕金斯却自认推广“拖拉机”的动机并非敛财,而是源于一系列临床观察:他声称,根据他的观察,“用特定形状的金属器具,以特定方向在患者病灶处划过,可以缓解大多数局部疼痛”,并将此归因于“肌肉有毒电流被排除”的结果。此外,他还发现在切开炎性肿物之前以金属器具触碰可诱发类似疼痛的体验,这更强化了他的设想。然而,他并没有贸然拿着这个半成品的想法四处宣扬。他对自己的观察非常认真,以实证主义者的态度分析自己的实验数据。为求“实证”,他花费数年以不同金属乃至木材反复尝试,最终确定黄铜与铁为器材的最佳材料。

1796年,帕金斯将这对棒槌样的装置命名为“帕金斯拖拉机”(Perkins Tractors),并申请了专利。“帕金斯拖拉机”由两根金属棒组成,“一面半圆,一面平坦”,上面刻有“Perkins Patent Tractors”。一端圆钝,另一端渐细似马蹄钉,长约三英寸。使用时,操作者在头面部、四肢或躯干等部位顺势自上而下划动约20分钟,声称可“引出导致痛苦的有害电流”。

帕金斯的“棒槌”迅速成为潮流。相较当时盛行的放血、拔火罐样的“起泡疗法”和强烈清泻等疗法,这种方法无痛又简便,因此颇具吸引力。帕金斯通过小册子与报纸广告将其宣传为“无需医生、可在家自用的万用疗法”,可以治疗包括风湿、痛风,以及由头痛、牙痛、扭伤和烧伤等引起的疼痛——而这些还只是他长长的“治疗清单”中的一部分。在美国,一对售价25美元;在英国,标价5几尼——以今日购买力计亦属高价。然而,追捧者众,多到有人竟以地产、马匹“折价”换购,甚至有投资者为此变卖庄园、孤注一掷,以求得到一对帕金斯的“棒槌”。据《耶鲁生物学与医学期刊》文献记载,医院与疗养院也纷纷引进;济贫院管理委员会对其印象深刻,甚至为费城购买了棒槌的专利使用权。

名流加持更是进一步推高热度。美国首任总统乔治·华盛顿购置一套供家人试用;首席大法官奥利弗·埃尔斯沃思坚信其效,不仅自用,还致信推荐给后来的首席大法官约翰·马歇尔,马歇尔亦随之购入。帕金斯的儿子本杰明还将“棒槌”疗法的业务拓展至欧洲,到1807年他返回美国时,据称已为逾150万人进行过“棒槌治疗”,获利约1万英镑。

“想象”的疗效

热潮之中亦有质疑者。来自英国巴斯的医生、皇家学会会员约翰·海加斯(John Haygarth)坚持主张“可验证与重复”的科学准则。作为天花防治和疫苗接种推广的先驱,他嗅到了帕金斯”棒槌疗法“的骗局气味,决定以证据说话。海加斯让人制作了一对假的棒槌,这对棒槌是用木头精心雕刻的,并涂上漆模仿原装金属外观。在用这对假棒槌在巴斯总医院对5名慢性风湿患者进行缓解疼痛的盲测试验,即患者不知所用为“假棒槌”。在极其轻柔的操作下,5人中4人报告疼痛缓解,1人出现持续两小时的刺痛感,还有1人恢复了行走能力。次日改用真帕金斯的棒槌重复测试,结果毫无二致。不久,更多医生以钉子、铅笔乃至烟斗等替代帕金斯的棒槌,都复现了相同的效果。至此,真相逐渐清晰。所谓的“疗效”与棒槌的材质并无关联。海加斯据此断言:这些效果“无疑取决于患者想象所致的心理印象”。关键不在于“被告知”,而在于患者由衷相信自己正在接受“牵引器治疗”。他随后出版《想象作为疾病成因与治疗机制的作用》(On the Imagination as a Cause & as a Cure of Disorders of the Body)一文,系统阐述这一现象,这也是安慰剂效应的最早文献论述。帕金斯的“棒槌”也自此成为安慰剂的教科书级案例,而这也正是讲述帕金斯“棒槌疗法”的原因所在。在这之后,帕金斯的棒槌沦为讽刺对象,成为漫画和报纸的笑料,并逐渐失去了其时尚地位。

安慰剂:被证据“看见”的身心反应

安慰剂效应之强大,已在众多临床试验中反复得到验证。其原理是,人类的身体可以仅仅因为相信某种治疗会有效而作出反应。基本上,你的大脑会欺骗你,让你觉得自己感觉更好,——哪怕并不存在针对病灶的药理作用。尤其在疼痛、疲劳等主观感受领域,这一机制尤为显著。例如,你的大脑可以调节你的疼痛或疲劳感,这就是安慰剂效应的关键所在。历史上,“安慰剂”一词直到18世纪才逐步确立,其后在海加斯的研究推动下,逐渐纳入现代医学的方法学框架。今天,安慰剂对照在临床研究中已属常规设置。

在“帕金斯的棒槌”取得巨大商业成功之后,他又将目光转向当时在美国肆虐的黄热病。他声称,任何黄热病患者都可以通过服用一种“以常见醋液饱和氯化钠溶液,稀释后再加入四分之三的热水,并在温热状态下服用”的混合物来治疗,并进一步将这种配方推荐用于治疗痢疾和喉咙痛。这一“黄热病疗法”一度在民众中需求旺盛,许多人争相试用。然而,这最终被证明是一次致命的误判,因为安慰剂效应对一些疾病可能有效,但无法治愈黄热病。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帕金斯自诩神效的“醋液”连他本人都救不了——1799年9月他倒在黄热病之下,也算求仁得仁;更滑稽的是,噩耗传来之时,他那套“棒槌”和“醋液”疗法仍畅销不止,俨然把生意做到讣告里。

尾声

以今日视角看,帕金斯似乎具备“江湖医生”的典型特征,但将其简单定性为骗子并不公允。他显然真诚地相信自己发现了有效疗法,当时亦有不少医生给予热情接纳。其造成的伤害,更多是让一些轻信者“荷包受损”。这段历史提醒我们:医学理念在生成之初,最容易被神话——许多听上去“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往往不过如此。

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也许会对帕金斯的棒槌“嗤之以鼻”,觉得这不过是明显的庸医把戏。但必须承认,在当年这并非显而易见的骗局,不少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都曾深信其效。这类故事一再告诫我们:凡事过于美好,必须以证据检验。或许再过两百年,后人也会像我们笑谈“帕金斯的棒槌”一样,回望当下被市场与营销簇拥、却未经过大样本双盲对照与循证医学检验的“神迹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