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s Center
新闻资讯
 来源:实验动物那些事儿 日期:2025.11.25 

“美国CDC禁止使用猴子做实验“的真相是?

最近“美国CDC禁止使用猴子做实验”的消息在中文网络上被反复转发。这种夸张的标题,很容易让人以为美国已经从制度层面宣布告别所有非人灵长类实验,仿佛“动物实验时代终结”就在眼前。可如果阅读英文报道原文,你会发现,它既不是美国科研体系的总动员,也不是一条适用于所有机构的法律禁令,而更像是一个政治色彩很浓、象征意义为主的“机构内部调整”。

新闻的源头是一篇刊登在《Science》网站上的独家报道,披露的是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内部的一条指令:要求本机构在今年年底前结束所有涉及猴子的研究项目。受影响的是CDC在亚特兰大的几处设施,大约两百只左右的猕猴和近缘物种,主要用于传染病相关研究,比如HIV暴露前预防、抗病毒制剂、肝炎等。这条指令是由CDC高层在内部会议上向科研人员传达的,被认为是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现任部长兑现“削减动物实验”政治承诺的一部分。需要强调的是,这个决定只对CDC自己有效,并不直接约束NIH体系的国家灵长类研究中心、各大学和企业实验室,更谈不上“美国全境停止用猴做实验”。所以,不是“美国CDC禁止使用猴子做实验”,准确的表述是“美国CDC计划在年底前停止其机构内部所有使用猴子的实验项目”。

之所以在这一时间点做出调整,背后有几股力量叠加在一起。一方面,当前美国政界和社会舆论里,动物实验,尤其是高等动物和灵长类实验,始终处于高压聚光灯下,多家动物保护组织多年持续“点名”CDC的猴实验,曝光照片和细节,向国会和行政部门游说施压。在这样的氛围中,砍掉一个规模有限、政治敏感度又高的灵长类项目,对某些决策者而言,是一个既能安抚倡导者,又能展示“改革决心”的象征性动作。另一方面,美国近年不断推动所谓“新方法学”(NAMs),包括器官芯片、类器官、高通量人源细胞和计算毒理学等,希望在药物安全评价和部分基础研究领域减少对动物,尤其是对灵长类的依赖。CDC停用实验猴,很容易被包装成“向先进替代技术转型”的样板工程。但真正实现“完全替代”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有关这方面的讨论,本号前文的系列文章已经做了较为详尽的论述,这里不再赘述。

即便只是CDC停止自己的非人灵长类动物研究,从科学角度看,事情也远没那么简单。CDC的猴实验虽然数量不大,却集中在一些对公共卫生非常关键的方向,比如HIV预防策略、抗病毒疫苗和暴露后干预。对于包括上述疾病在内的诸多重大人类健康问题,非人灵长类在“临床前最后一道关口”仍然扮演着重要角色。科研人员担心的是:项目不是通过科学论证,逐步用更成熟的替代方法“接力”出来,而是在行政命令下一刀切终止,导致已经投入多年的研究被迫“半途而废”,既浪费动物生命和科研资源,又拖慢真正有潜力惠及人类健康的工具和药物的诞生。更长远地看,如果类似决策向其他关键机构蔓延,而替代方法又尚未成熟,公共卫生应对能力反而可能被削弱。

回到中文舆论,可以看到几类很典型的“片面解读”。最常见的一种,是直接把“CDC终止所有内部实验猴项目”翻译成“美国终止所有实验猴研究”,甚至进一步演变为“美国禁止使用猴子做实验”。这里有两个偷换:一是把单个联邦机构当成整个国家科研体系,二是把“内部项目调整”当成“面向全社会的法律禁令”。第二类解读,则过分夸大这件事的象征意义,把它描绘成“动物实验的时代拐点”,甚至顺势宣称“器官芯片等技术已经完全可以替代灵长类模型”,仿佛非人灵长类从此再无科学价值。但现实情况是:替代技术在某些问题上确实非常有前景,例如局部毒性评价、细胞层面的药效筛选等,却远没有发展到在所有复杂疾病模型上“完全取代动物”的程度,尤其是在涉及全身免疫反应、神经行为改变和多器官长期损伤时。再有一种声音,则把这件事包装成“美国自己不用猴,却要将道德压力和监管壁垒输出到别国”的阴谋论,好像这一步就是为未来的贸易或技术遏制埋钩子。客观来看,目前这还停留在CDC内部决策和美国国内政策争论的层面,与对其他国家灵长类产业的直接约束之间,并不存在现成的制度桥接。

从中国科研和产业的视角看,这件事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美国还用不用猴”,而是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在全球范围内,谁能一方面真正提升实验设计质量和动物福利水平,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另一方面又能在替代方法学上拿出扎实的成果,并把这些新方法科学地嵌入到转化医学和药物评估流程中,谁就更有可能在未来的话语权竞争中占据优势。对于仍然大量依赖非人灵长类资源的国家和平台来说,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如果我们只是简单嘲笑“美国作秀”“政治正确”,或者反向走向“彻底不谈伦理,只拼数量”,那其实是自废武功;而如果能够从这些事件中看到国际趋势,主动提升非人灵长类实验动物的管理、繁育和福利水平,并在3R原则、替代技术布局、统计学意义上的“合理用猴”和职业心理健康支持等方面系统补课,把灵长类实验做得更严谨、更透明、更负责任,就有机会在未来的全球规范博弈中,既守住科学质量,也守住伦理底线。

综上,CDC终止内部实验猴项目是一面放大镜,照出了当代生物医学里一个越来越尖锐的矛盾:在迫切需要新疗法、新疫苗、新技术的同时,我们究竟如何对待那些在实验台上为人类付出生命的动物?它提醒我们:与其沉浸在“别人都不用动物了”的幻觉里,不如脚踏实地去回答更难的问题——在哪些问题上必须用到动物,特别是非人灵长类?用了以后如何最大化数据价值、减少重复和浪费?哪些环节可以前移到类器官、器官芯片和计算模型,用它们来替代或筛选?只有在这些问题上给出负责任、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答案,“少用动物”才不只是一个好听的口号,而会真正成为推动科学与伦理共同进步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