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实验动物时，一个看似微小的代词，往往能够透露出我们如何理解和对待动物。称其为“它”，还是“他”或“她”，表面上只是语言习惯的差异，背后却映照着我们是否承认动物是有感知、有情绪、有个体差异的生命。虽然语言并不能替代科学规范，但它会悄然塑造研究者的态度：是把动物仅仅视为实验材料和数据载体，还是在追求科学真相的同时，也看见其生命价值、感受能力与应受尊重的处境。对实验动物的伦理关怀，往往正是从这些细微之处开始。

在英文语境中，实验动物常被以第三人称的“it”指称，译为中文，大致相当于“它”。这种表达看似中性、客观且专业，似乎也有助于研究人员与研究对象之间保持必要的认知距离。然而，当我们面对的是一只性别明确、以完整生命个体存在的雄性或雌性动物时，使用“he（他）”或“she（她）”来指称，也并非就意味着感情用事的“拟人化”，更不意味着背离科学表达所要求的准确性与客观性。

诚然，在实验动物管理中，保持必要的专业距离并没有错。研究人员需要客观观察，需要按照统一标准记录数据，也应避免让个人情绪干扰科学判断。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距离保持得太久、太远，以至于研究者逐渐对动物的疼痛、恐惧和不适习以为常。因为客观并不等于冷漠，专业也不意味着必须把动物当作没有个体性的材料。严谨的科学记录完全可以写成“雄性食蟹猴M23”或“雌性小鼠F12”；而在日常护理和操作中，也完全可以把雄性动物为“ 他（he）”、把雌性动物为“她（she）”，甚至在不影响实验盲法、数据管理和个体识别的前提下，使用名字或个体编号。

这个问题之所以值得讨论，是因为语言从来不只是一种中性的表达工具。语言不仅反映我们如何看待某一对象，也会反过来塑造我们的认知、态度和行为。英语中的it既可以用来指称动物，也常用于指称锤子、石头和仪器等无生命物体；中文里的“它”亦是如此。因此，当同一个代词既可用于动物，也可用于器物时，这种语言习惯便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弱化动物作为有感知、有经历的生命个体与普通物体之间的界限。也就是说，当实验动物被长期、习惯性地归入it（它）这一称谓时，语言便可能在无形中把动物推向“东西”或“材料”的一端，而不是“有感受的生命”。相反，使用他（he）、她（she），而不是它（it），以强调动物是会思考、有感受、有个体体验的生命，以提醒自己：眼前的动物并非是没有差异、可以任意替换的实验耗材，而是能够感受环境、形成行为反应并拥有个体经历的生命。

当然，科学研究首先要求准确。ARRIVE 2.0动物实验报告规范明确要求研究者报告实验动物的物种、品系、性别、年龄或发育阶段等基本信息，并指出性别、年龄、体重等生物学特征均可能影响实验结果的可重复性和外推性。由此可见，性别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情感标签，而是一项具有科学意义的生物学变量。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只完整的雄性动物并不是所谓的“中性物”；一只完整的雌性动物也不是“没有性别的实验材料”。称呼它们为“他”或“她”，与使用“雌性”“雄性”，或以“♀”和“♂”标识其性别一样，本质上都只是在承认一个客观存在的生物学事实，而不是在认为赋予动物本不存在的人类属性。因此，这种称谓并不必然削弱科学表达的客观性，反而可能使语言与动物真实的生物学身份更加一致。

使用“他”或“她”也并不意味着必然会将动物拟人化。真正需要区分的，并不是“是否应当拟人化”，而是“如何在避免拟人化的同时，也避免将动物物化”。所谓拟人化，是指在缺乏证据支持的情况下，将人的思想、道德判断和复杂情绪投射到动物身上。例如，看到一只猴子不配合训练，就说“他故意和我作对”；看到一只小鼠不进食，就认定“她在闹情绪”。这类解释将人的主观动机直接套用于动物，显然缺乏足够的科学依据。动物行为应当依据物种特性、环境条件、健康状态、既往经历及行为学证据进行分析，不能仅凭研究者的直觉，简单赋予其人类式的动机、道德意图或情绪逻辑。但是，拒绝这种缺乏证据的拟人化解释，并不意味着必须把动物降格为没有感受、没有个体差异的实验物品。

而承认动物会感受到疼痛、恐惧、应激和不适，并不是拟人化，而恰恰是现代动物福利科学的基本前提。《实验动物饲养与使用指南》提出，如果某种程序会给人带来疼痛或痛苦，那么在缺乏足以证明相反情况下的证据时，也应当认为相同或类似的程序可能使其他动物承受疼痛或痛苦，并应尽可能避免或减轻动物的不适与痛苦。换言之，科学上的审慎态度并不是要求研究者否认动物的感受，更不是将动物预设为没有主观体验的“中性材料”，而是要求研究者依据可靠的生理学、行为学和临床观察证据，识别动物可能经历的疼痛、恐惧、应激与不适，并据此采取适当的预防、缓解和干预措施。

现代动物福利科学所关注的，早已不再局限于动物是否获得充足食物、是否罹患疾病以及能否维持生存。“五域模型”将影响动物福利的因素概括为营养、物理环境、健康、行为互动和心理状态五个相互关联的领域，并特别强调，人与动物之间的互动能够直接影响动物的心理状态、主观体验乃至整体福利水平。由此来看，饲养员、兽医和实验人员如何接近动物、如何训练和保定动物、如何记录动物的状态，乃至如何称呼动物，都可能体现并塑造一个机构的动物福利文化。称谓本身或许不能直接决定动物福利水平，却能够反映工作人员是否将动物视为具有感受能力、行为需求和个体差异的生命个体，并可能进一步影响其日常观察、操作与照护方式。

这正是“他/她”与“它”的区别值得认真对待的原因。一个代词本身当然不会自动改变所有人的态度。把“它”改成“他”或“她”，并不意味着动物会立即得到更好的照护，也不意味着实验设计会因此自动符合3R原则。然而，称谓可以成为一种持续而细微的提醒：我们面前的不是一支会移动的试管，不是一台能够产生生物学反应的仪器，也不是可以随意更换的耗材，而是一个有性别、有个体差异、有感觉能力，并且可能经历疼痛、恐惧、应激与不适的生命个体。

这种提醒对于非人灵长类、犬、猪、兔等其福利高度受到人—动物互动影响的实验动物尤其重要。熟悉而稳定的护理人员、可预期的操作程序、温和的接触方式、正向强化训练，以及对恐惧和应激的主动预防与缓解，不仅是“善待动物”的道德要求，也可能影响动物的行为、生理、免疫及内分泌状态，进而影响实验结果。ARRIVE 2.0同样强调，饲养条件、社会环境、环境丰容以及实验人员等因素，都可能同时影响动物福利和研究结果，因此应得到充分重视，并在必要时予以规范报告。

不过，在正式论文和实验记录中，也没有必要为了表达尊重而牺牲科学表达的清晰性与规范性。涉及实验设计、统计分析和结果报告时，仍应准确写明动物的性别、个体编号、年龄、体重、来源和处理条件。这样的表述既能够避免含混和过度情感化，也不必把动物降格为没有性别、没有个体差异的实验物品。科学准确与福利意识并不冲突，二者不仅可以并存，而且应当相互支撑。

称呼动物为“他”或“她”，也不是要回避动物实验本身所具有的伦理复杂性。恰恰相反，它提醒我们正视这种复杂性：这些动物不能选择是否进入实验，不能签署知情同意，也不能自行决定何时退出实验或终止程序。正因为如此，研究人员、兽医和动物护理人员更负有责任，应当在每一个环节减少疼痛、降低应激、改善照护，并确保每一只动物的使用都具有充分、明确的科学依据和伦理正当性。

一个代词很小，小到常常被忽略。然而，实验动物福利的许多进步，本来就是从这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开始的：更轻柔的抓取方式，更适宜的笼具和环境，更稳定的同伴关系，更准确的疼痛评分，更及时有效的镇痛，更少的不必要单独饲养，以及更有耐心的正向强化训练。而我们或许还可以从一个更加简单的细节开始：当我们知道眼前的是一只雄性动物时，就称其为“他”；当我们知道眼前是一只雌性动物时，就称其为“她”。这不是把动物变成人，而是拒绝把动物变成没有感受、没有差异、可以任意替换的物。

【本文得到了 “中国科学院战略生物资源专项实验动物平台项目” 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