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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实验动物那些事儿 日期:2026.08.25 

虫虽不吃,小鼠可吃

近日,偶见看到一种观点:实验动物饲料不应含有转基因植物成份。既然这种声音已经出现在实验动物行业,就有必要谈一谈作物转基因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众对转基因的的恐慌已有相当时日。随着科学界持续开展大众科普,过去那些把转基因说成“吃了绝育”“改变人体基因”的荒诞谎言已经少见了许多。然而,没想到在实验动物行业仍然会出现将“非转基因”与“安全”直接画等号的声音,说明关于转基因作物的基本常识,仍有进一步普及的必要。

公众对转基因的诸多恐惧,往往首先源于望文生义。一听到“转基因”,有人便想象成科学家将来路不明的基因随意塞进植物。其实,人类今天食用的水稻、玉米、大豆以及各种蔬菜,哪一种不是长期遗传改良的产物?无论是自然杂交、人工选择,还是现代育种,其过程都离不开基因的交流、重组与筛选。

从改变生物遗传组成这一基本目的来看,杂交育种与转基因技术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对遗传性状的改造。二者的差别主要在于技术路径:传统杂交通常一次引入大量基因并依靠多代筛选获得目标性状,而转基因技术则可以跨越物种限制,更有针对性地导入一个或少数几个已知基因。因此,真正需要科学评价的,不应只是“是否使用了转基因技术”,而应是具体引入了什么基因、产生了什么性状,以及由此可能带来什么风险。

以玉米为例,现代玉米是由野生祖先大刍草经过约九千年的驯化和人工选择逐渐形成的。大刍草果穗短小,籽粒数量有限,外壳坚硬且成熟后容易散落(上图左),无论产量还是食用便利性,都远不能与现代玉米相比。经过长期的人工选择、遗传重组和突变积累,大刍草才逐步演变为今天果穗硕大、籽粒饱满而密集的现代玉米(上图右)。值得注意的是,大刍草与现代玉米至今仍可相互杂交,产生下图中间所示的杂交后代果穗。这既表明二者具有密切的遗传关系,也直观展示了玉米在漫长驯化过程中发生的巨大性状变化。虽然大刍草与现代玉米在外形上几乎判若两物,但这种差异本质上正是众多基因变异、遗传重组与长期人工选择共同作用的结果。

传统驯化和杂交育种会在长期选择过程中造成大量遗传变异和基因重组,人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现代转基因技术往往只是定向引入一个或少数功能相对明确的基因,却反而让一些人寝食难安。这种反差,与其说源于科学证据,不如说更多来自对“转基因”三个字的想象。 

反对或害怕转基因食品的人,还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说法:“虫吃了会死,人怎么能吃?”这类担忧主要针对被广泛种植的Bt抗虫转基因作物。Bt蛋白来源于苏云金芽孢杆菌,其中某些类型能够在特定害虫的碱性肠道内被活化,并与肠道上皮的特异性受体结合,进而损伤肠道上皮,使害虫死亡。

但哺乳动物的胃肠环境、消化过程和受体组成与这些昆虫明显不同,不能因为某种Bt蛋白对特定害虫有作用,就推断它对人和所有动物也具有同样的毒性。实际上,Bt蛋白进入哺乳动物消化道后,通常会像其他膳食蛋白一样受到胃酸和消化酶的作用而被降解。照“虫吃了会死,人怎么能吃”这种逻辑,辣椒也能够驱避或驱杀某些昆虫,那么辣椒也不能吃了;咖啡因具有防虫作用,那么咖啡也该禁了;番茄能够产生番茄碱等天然防御虫害物质,那么番茄大概也应被列入危险品目录了。

在漫长生存竞争压力驱使下,植物本来就进化出了各种防御病虫害的物质。有些物质对昆虫有害,有些能够驱避昆虫,还有些只对特定种类、特定发育阶段的害虫有效。它们对昆虫的作用,并不能直接外推到人类或实验动物身上。

更有意思的是,抗虫转基因玉米不仅不一定会增加饲料风险,反而可能降低真正有害的污染物。

玉米螟等害虫啃食玉米穗和籽粒后,会留下伤口,为镰刀菌、曲霉菌等产毒真菌提供侵入通道。真菌侵染后可能产生伏马毒素和黄曲霉毒素,而这些才是畜牧业和实验动物饲料中货真价实的危害。抗虫Bt玉米减少虫害,也就减少了籽粒伤口和真菌侵入机会,从而降低霉菌毒素污染。这个逻辑并不复杂:虫咬得少,伤口就少;伤口少,霉菌就不容易侵入;真菌侵染减少,毒素积累自然也就下降。多项田间研究和荟萃分析显示,抗虫转基因玉米通常具有较低的伏马毒素水平,在部分种植环境中,黄曲霉毒素和总霉菌毒素水平也会下降。

这对实验动物尤其重要。黄曲霉毒素具有明确的肝毒性和致癌性,伏马毒素则能够干扰鞘脂代谢。即使污染水平尚不足以造成明显的急性中毒,也可能影响动物的采食、生长、免疫、代谢、繁殖和组织病理指标,最终既损害动物健康,也可能干扰实验结果。所以,抗虫转基因作物通过减少虫害和霉菌毒素污染,不仅可能改善饲料质量,还可能减少动物疾病和亚临床损伤,提高实验数据的稳定性。这些收益本身就是动物福利的改善。动物福利不仅仅是扩大笼舍、增加玩具、规范麻醉镇痛和减少操作应激,让动物吃到污染物更少、质量更稳定的饲料,同样是最基本的福利保障。

反过来看,“非转基因”标签并不能提供任何这样的保证。一批非转基因玉米如果虫害严重、遭受霉菌侵染或储存不当,完全可能含有更高水平的黄曲霉毒素和伏马毒素;由于缺少相应的抗虫性,在某些生产条件下还可能需要投入更多化学杀虫剂。

因此,饲料中是否含有转基因作物成份与饲料是否安全无关。当然,如果研究内容本身涉及转基因作物,或者需要严格控制某种植物的遗传背景,要求使用非转基因饲料完全合理。但那是实验设计中的变量控制,不能偷换成“非转基因饲料普遍更加安全”。特定实验需要排除某种原料,是科学问题;把排除转基因变成所有实验动物饲料的通用原则,则是概念错位。

总之,转基因技术是现代育种工具之一,通常具有定向、可检测和可追踪的特点,其安全性应当根据具体产品、具体性状和实际暴露逐项评价。现有大量研究并未显示依法批准上市的转基因作物具有由转基因技术本身带来的普遍性额外风险。转基因既不是污染物,也不能被预设为安全危害。抗虫转基因玉米甚至可能通过减少虫害,降低伏马毒素和黄曲霉毒素污染,从而改善饲料质量,维护动物健康并提升动物福利。以“安全”为名排斥它,却对真正有毒的霉菌毒素关注不足,无异于害怕墙上的影子,却放过了屋里的火苗。因此,把“不含转基因成分”包装成实验动物饲料的通用安全证明,不是更加严谨,而是用标签代替证据。说得客气一点,这是科学概念混乱;说得直白一点,所谓“非转基因检测报告”,更像是一张花钱购买的心理安慰券——至于饲料究竟安不安全,最终还得靠真正的卫生指标和污染物检测说话。

【本文得到了 “中国科学院战略生物资源专项实验动物平台项目” 的支持。】